第(1/3)页 司马朗站在试炮场边上。 风把他洗得发白的儒衫吹得猎猎作响。 他身后是刚刚轰碎石墙的铜炮,硝烟还没散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对这等惊世利器的好奇。 只有一种近乎自厌的疲惫。 “大贤良师。” 司马朗撩起衣摆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 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“朗无能。辜负了您的信任。” “尚书一职,朗……请辞。” 张皓看了他一眼。 又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那沓厚厚的文册。 “起来说话。” 司马朗没起来。 他把文册高举过头顶。 “这是教育部成立半月以来,各地学堂汇总的报名名册。” 张皓接过文册,翻开。 第一卷,黄天城南学堂,可收六百人,报名四十七人,实到三十一人。 第二卷,城北学堂,可收四百人,报名二十二人,实到九人。 第三卷,城外东营学堂,可收三百人,报名十一人,实到三人。 三人。 三百个名额,来了三个。 张皓的手指停在书册上。 他继续往下翻。 越翻越慢。 越翻脸色越难看。 七所学堂加起来,总计可收容三千二百名适龄孩童。 报名人数:一百七十三人。 实际到学人数:八十九人。 而黄天城及周边流民营登记在册的六至十二岁适龄孩童——超过八万。 八万人里来了八十九个。 “朗亲自拟定了招生告示,贴满城内外。” 司马朗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。 “告示写得清清楚楚。六至十二岁,不限出身,免费入学,食宿全免。” “朗还带着留下的三十五位先生,挨个营地去宣讲。” “百姓听的时候,连连点头,说好、说大贤良师仁义。” “可一问谁家愿意送孩子来——” 他苦笑了一下。 “没人动。” 张皓把册子合上,放到旁边的石墩上。 “你觉得是什么原因?” “春耕。” 司马朗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 “春耕已至,家家户户劳力奇缺。冀州历经战乱,耕牛殆尽,所有农事全靠人力。七岁孩童可牧猪放羊,十岁孩童已能下地扶犁。” “让一个孩子全天入学,对这些家庭而言,等于直接少了一个壮劳力。” “学堂管饭,可田里少了一双手,减的是全家的口粮。” 他顿了顿,说出了最扎心的那句话。 “大贤良师,非百姓不知读书好,实乃——活着,比读书更重要。” 张皓没说话。 司马朗深吸了一口气。 “朗日夜思量,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。朗熟读经史,却连如何说服一个农夫送孩子上学都做不到。” “这教育部尚书,朗,不配。”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。 张皓盯着他看了很久。 然后弯腰,一把把他拽了起来。 “司马伯达,贫道问你一件事。” “大贤良师请讲。” “八万个孩子,只来了八十九个。你觉得这事——合理吗?” 司马朗怔了一下。 “春耕在即,百姓确实——” “贫道没问你春耕。” 张皓打断他。 “贫道问的是——只来八十九个,你觉得合理吗?” 他的语气很平淡。 但司马朗听出了一种不对劲的东西。 “就算春耕忙,就算家家缺劳力——八万个孩子,总有那么几千户人家,能匀出一个来吧?” “毕竟是免费。毕竟管吃管住。毕竟是大贤良师亲口许下的承诺。” “怎么可能只来八十九个?” 司马朗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 张皓转过头,看了看远处硝烟散尽的试炮场。 “你先回去。辞呈的事以后再说。” “贫道要亲自去看看。” —— 半个时辰后。 张皓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,头上裹了块黑巾,脸上抹了两把锅灰。 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泥腿子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