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邺城。 城墙上。 半个月了。 张皓站在城头,双手撑着城垛,低头往下看。 暮色四合,城下的官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浑浊的赭红色。 行人三三两两,推着板车,挑着扁担,沿着城墙根走过。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身影,立刻跪下来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 “大贤良师万寿无疆……” 声音远远地飘上来,模糊不清。 张皓没理会。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正下方,距城根大约一百步的那片泥地上。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 没有血迹,没有箭杆,没有马蹄印。 半个月的雨水和人踩马踏,早把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。 但张皓知道那个位置。 就在那里。 曹操站在那里,仰着头看他。 然后他下了令。 箭雨倾泻而下。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,浑身插满羽箭,像一只刺猬,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。 张皓盯着那片干净的泥地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 “主公。” 身后传来贾诩的声音。不大,像往常一样克制,带着那种特有的、不急不缓的调子。 张皓没回头。 “说。” 贾诩走到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,手里捏着一本册子。 “赵云部三日前在信都北面截住了一股汉军残骑,约两千余人,为首的是一名校尉,叫李淮。负隅顽抗了半日,被赵云亲自领骑冲散,斩首三百余,余者尽降。” 张皓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张绣部在巨鹿郡清剿进展顺利。那批占据鹿台山寨的千余汉骑,扬言要跟咱们谈条件——说什么只要太平道答应放他们过河回司隶,立刻缴械。” “答应了?” “没答应。”贾诩翻了一页手中册子,“把大炮拉过去了。轰了两炮,山寨塌了半边。第三炮还没装填,对面就举白旗了。” 张皓嘴角动了动。 “周仓那边呢?” “周仓在河间追着一股三百人的散骑跑了五天。那帮人跑得倒快,一路往东窜,想从渤海郡出海。周仓堵住了出海口,全部擒获。” “那二十万骑兵如今投降了多少?” 贾诩沉默了一息。 “大部分已经就地投降。朝廷的敕令传得很快——让他们放下兵器,接受十年苦役。能活着回家就不错了。” “有多少没降的?” “跑出冀州边界的,约一万二千余骑。这些人大多是并州和凉州兵,故土在西边,趁乱跑了。我没让人追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追上了也是杀。不追,他们回到各自老家,反而能替咱们传话——大汉已经将天下尽数送给了我太平道。下一次再打,投降的人会更多。” 张皓点了点头。 这是贾诩的风格。 每一步棋都留着下一步的余地。 “还在顽抗的呢?” “零星几股,加起来不到四千人。大多占据山头或者坞堡,自恃地形险要,想拖着谈判或者单纯不想投降。”贾诩把册子收起来,“我已经让人把大炮分成三路,一股一股地轰。最迟七日之内,冀州境内不会再有成建制的汉军。” 张皓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死了多少?” “咱们的人,还是他们的?” “都算。” 贾诩的回答很快。 “从蔡邕遇刺到现在,太平道军民死伤三万四千余人。其中战死、被汉军骑兵劫杀的百姓占大头,约两万六千人。” “汉军呢?” “战死约四万。被大炮轰死的、病死的、饿死的,加上零星战斗的,都算在内。投降收编的十多万人正在编册登记。” 张皓没说话。 他的目光又回到城下那片泥地上。 曹操死了。 但“三光政策”造成的窟窿,不是杀一个曹操能补上的。 “仙豆的事呢?”张皓岔开了话头。 贾诩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。 不是高兴。 是一种很微妙的、类似于“意外”的语气。 “和珅办得不错。” 张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 贾诩用“不错”来评价一个人,已经算是极高的赞誉了。 这人平时连赵云都只给一句“尚可”。 “他三天之内把种子分发到了冀州十七个县。第五天,各县的世家管事已经开始带头种了。第七天,超过六成的受灾田地完成了改种。” 贾诩顿了顿。 “更关键的是,百姓很听话。” “很听话”三个字说出来,贾诩自己都带了一丝感慨。 “他跟世家那帮人搞了个什么'先给粮后种豆'的法子,百姓先拿到了吃的,再种地。种出来的还留一半给自己。这帮人一辈子没见过这种好事,不但不抵触,反而抢着种。” 张皓点了点头。 和珅的套路他是知道的。 说白了就是现代商业里最基本的“先让利再获利”的逻辑。 给你一块饼,让你帮我种出十块饼。 你吃五块,我拿五块。 谁都不亏。 这种事在现代是常识,但在这个时代——在一个百姓从出生到死都被人盘剥、从来就没有“先拿到好处”这个概念的时代——简直就是天方夜谭。 和珅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想到了这个法子。 而在于他能把这套法子卖给世家,让世家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去执行。 “主公识人之明,诩佩服。”贾诩难得说了一句奉承话。 张皓摆了摆手。 “我知道你看不上他贪,但有时候贪官比清官更好用。” 贾诩没接话。 张皓又沉默了。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城下那片泥地上。 半个月前,那个地方站着一个男人。 那个男人对着城头喊出那句,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。 “臣,曹操,前来赴死。” 然后他面朝城墙,张开双臂,迎接铺天盖地的箭雨。 被几百支箭射成了刺猬。 张皓这辈子杀过很多人。 刘关张,杀了。崔茂、杀了。田丰,杀了。审配那帮世家子弟,杀了。 没有一个人能像曹操之死一样,能让他脑中不断闪回那个场景。 曹操凭什么? 一个自私自利的枭雄,一个说出“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叫天下人负我”的真小人——凭什么在最后关头,做出这种事? 张皓前世看三国演义的时候,刘备孙权曹操三个人里头,他最喜欢的就是曹操。 不是因为曹操是好人。 是因为曹操真实。 刘备哭,他觉得伪善。 孙权装,他看得出来。 但曹操——曹操说“我就是想当王”,曹操说“我就是多疑”,曹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:我是个混蛋,但我不装。 在那个人人戴面具的时代,一个敢把面具摘了的人,反而最让人舒服。 但这一世的曹操,把他看不透了。 一个真小人,最后居然选择了赴死。 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个没什么用的九岁皇帝。 张皓想不明白。 刘协死了他不正好自立门户么? “文和。” “在。” “你说……”张皓的声音放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大汉已经烂成这副模样了。烂到根子里了。从皇帝到太监到世家到地方官,没有一个不烂的。” “皇帝把太监当爹供,世家把百姓当草割,百姓活得不如畜生。这样的国家,还有什么值得效忠的?” “但偏偏就有这么多人——蔡邕、田丰、曹操……一个个聪明得要死的人,明知道大汉无药可救,还偏偏要往里跳。” 他转过身,面对贾诩。 “为什么?”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站在那里,灰色的长袍在晚风里微微飘动,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皓。 过了好一会儿。 “主公是真不知道,还是想听我说?” “你说说看。” 贾诩走到城垛边,和张皓并肩站着,低头看了一眼城下。 暮色更深了。行人散尽,官道上空空荡荡,只剩一条野狗叼着什么东西一路小跑,消失在巷子口。 “两个字。” 贾诩的声音很平。 “忠孝。” 张皓皱了皱眉。 “就这么简单?” “就这么简单。也就这么复杂。”贾诩的目光也落在城下那片泥地上,“主公知道'忠'这个字,最早是什么意思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《左传》里说——'忠于民而信于神'。上思利民,忠也。” 贾诩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 “听明白了吗?最早的'忠',不是忠于君。是忠于民。是说当权者要对百姓负责。做事尽职尽责,待人以诚,这叫忠。” 张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 “那现在这个'忠'——” “现在这个'忠',是董仲舒给改的。” 贾诩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。 就像在说一个早就死了的、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陌生人。 “君为臣纲。臣子对君主无条件效忠。不问对错,不问是非,不问这个君主是圣主还是昏君——只要他坐在那个位子上,你就得忠。” “这套东西一出来,上面的人高兴坏了。给董仲舒封了个'董子'的名号,跟天下读书人说要想当官就得熟读“董子”的书,读书人只能将其奉为圭臬,家家户户摆在案头上。” “从此以后,忠于民变成了忠于君。一字之差,天翻地覆。” 张皓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但士兵呢?”他又追问,“曹操的那些骑兵,那些被派到冀州烧杀抢掠的兵——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。他们又不读书,哪懂什么君为臣纲?为什么他们也愿意为大汉赴死?” 贾诩看了他一眼。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……怎么说呢。 不是意外。 是一种“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”的神情。 “主公,那些士兵不需要懂什么叫'君为臣纲'。” 贾诩转过身,背靠着城垛,双手拢进袖子里。 “不管百姓识不识字,忠君爱国这一套东西,已经被上面的人用了几百年了。它不是写在书上的。它在街坊的闲话里,在村口老人的故事里,在酒馆里说书人的段子里,在每一个孩子从小听到大的道理里。” “'当兵就要效忠天子'——这句话不需要你读过书。你爹说过,你爷爷说过,你村里的里正说过,你身边所有人都这么说。” “你没读过董仲舒的文章,不要紧。董仲舒的文章,已经变成了你爹教你的那句话。你不知道它从哪来的,但你信。” “更要紧的是——”贾诩的语气压低了半分,“这套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种绝对正确。” “绝对正确是什么意思?” “意思是,不管这个国家烂成什么样子,只要你有半点违背忠君爱国的迹象,你身边的人就会打压你。不是朝廷打压你。是你的邻居,你的亲戚,你的同袍。” 贾诩的声音很平静。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 “一个士兵在军营里说了一句'天子无道',不需要将军来处罚他。他身边的战友会先揍他一顿。因为他说出了所有人不敢想、不敢说的话。” “别人不是认同他。别人是害怕——如果他说的是对的,那我们这些年的效忠算什么?我们流的血算什么?我们死去的兄弟算什么?” “所以他必须是错的。” “必须的。” 张皓的脊背微微发凉。 “这就是权力?”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 贾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 沉默了几息。 “主公觉得什么是权力?” 张皓想了想。 “让别人听自己的话?” “太浅了。” 贾诩这两个字说得很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。 张皓倒也没恼。 他已经习惯了贾诩的说话方式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