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是那种“明知道是真的但嘴巴不许脑子相信”的声音。 “秤——秤有没有问题——” 监秤的老农涨红了脸,指着秤杆吼:“老子亲手过的秤!秤砣是标的!你他娘的自己来看!” 人群乱了。 有人往前挤,要亲手摸秤。 有人蹲在筐旁边,抓起豆子在手里掂。 有人把豆子凑到鼻子跟前闻,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。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,脚好像钉在了地上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—— 喜? 不全是。 怕? 也不全是。 是一种——从来没敢想、不允许自己想、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,忽然砸在了面前。 人被砸懵了。 第二块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——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。 第三块地——一千三百一十九斤。 第四块地——一千三百八十八斤。 每念一个数,人群里就有人的腿软一下。 第十块地称完的时候—— 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赵头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 不是朝张皓跪。 朝那堆金灿灿的黄豆跪的。 他跪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。 旁边的人拉他:“老赵头——你干啥呢——” 老赵头没理。 他浑身都在抖。 像是扛了五十年的什么东西,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。 不是轻松。是——卸下来的那一瞬间,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垮了。 “菽……菽一亩百八十斤……”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。 “我……我种了一辈子菽……年景最好的时候,打了一百二十斤……我拿回去跟婆娘说……婆娘高兴得哭了一场……” “一百二十斤……就够我一家五口人多吃两个月稀粥……” “一千三百……一千三百多斤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了。 双手捂住了脸。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满手老茧,满脸沟壑,蹲在田埂上号啕大哭。 像个孩子。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。 没人笑话他。 因为在场每一个种过地的人都算得出来—— 一亩地一千三百多斤黄豆。 一家五口人,种十亩——一万三千多斤。 够吃三年。 三年。 三年不饥。 这四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,比什么“仙法”“神通”都更有冲击力。 这些人,他们的爹,他们的爷爷,他们爷爷的爷爷——从有记忆开始,就没有吃饱过。 饿。 永远在饿。 从生下来饿到死。 不是一个人。是一千年。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代人,一代一代、一辈一辈地饿着。 春天饿。夏天饿。秋天饿。冬天最饿。 年景好了少饿几天。年景差了饿死人。 生了孩子养不起,送人,或者溺了。 老人生了病扛不过去,找个地方躺下来等死。 全是因为——粮食不够。 永远不够。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—— 能吃饱了。 不是施粥。不是赈灾。不是打借条的官粮。 是自己种的。 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。 一亩一千三百多斤。 够吃。足够吃。吃不完。 这个冲击,不是用“震惊”两个字能形容的。 —— “别跪了。” 张皓走到老赵头面前,弯腰把他扶起来。 老赵头死活不肯起。 张皓蹲了下来,跟他平视。 “你叫什么?” “赵……赵老六……” “赵老六。”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跟你村里的人说,以后多种仙豆,以后吃饭敞开肚皮吃。” “以后再也不挨饿了。” 老赵头“嗝”了一声,眼泪把脸上的沟壑冲出了两条白印。 他点头。 拼命点头。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 张皓凑近了才听清—— “黄天……黄天之下……无冻饿……” 这是太平道的教义。 张皓的喉咙堵了一下。 他站起身,环视着周围那几千张或痛哭、或呆滞、或狂喜的面孔。 和珅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天师,最终汇总出来了——十万亩地,总产两万万斤。” 两万万斤。 和珅接着说:“够黄天城上下将近百万人吃一年。这还是第一茬,拿城附近的地种的。等冀州各地的仙豆全部收了,下官估计……” 他的洒金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。 “冀州以后,不会再有一个人饿死。” 张皓没说话。 他想说点什么。 想了半天,没说出来。 —— 称重完了,下一步是烹食。 这也是和珅安排的。 “光称不行。称完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——这豆子好看归好看,万一不能吃呢?万一吃了拉肚子呢?种地的人就这样,没亲口尝过的东西,还是不够放心的。” 所以——现场煮。 木台旁边支了二十口大锅。 柴火烧得旺旺的。 一半的锅煮豆饭——把黄豆和从城里运来的粟米掺在一起,加水,大火煮。最简单粗暴的做法。 另一半的锅做豆浆——现磨的。石磨是提前运来的,和珅连驴都备了三头。 锅一开,味道就飘出来了。 豆子煮熟以后的气味,跟菽完全不一样。 菽煮出来有股粗涩的腥味,不泡上半天去不掉。 这个—— 香。 浓郁的、厚实的、带着一点点甘甜的豆香味。 三千多人的鼻子同时抽搐了一下。 肚子咕噜噜响了一片。 都干了大半天活了,正好都饿了。 “来来来!都排好了!” 和珅的声音在前面喊,“一人一碗!管够!吃完了还有!” 刘全带着一帮人开始发碗。 粗陶碗,黑乎乎的,但结实。 百姓们排着队,眼巴巴的等着吃。 第一碗豆饭舀出来的时候,碗里的豆子是金灿灿的。 米粒和豆粒掺在一起,冒着热气。 接碗的是一个年轻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 她端着碗,手在抖。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。 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 孩子大概两三岁。瘦得像只猫。眼睛很大。 盯着碗里的饭,嘴巴一张一合的。 妇人的眼泪掉进了碗里。 她先用嘴吹了吹,试了下温度。然后用手指捻了一小团豆饭,塞进孩子嘴里。 孩子嚼了两下。 咽了。 眼睛亮了。 “啊——”张着嘴要。 妇人又喂了一口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 自己一口没吃。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,别过头去擦了下眼睛。 三千多人,陆续拿到了碗。 蹲在田埂上的、坐在地上的、靠着木台柱子的——所有人都在吃。 没人说话。 只有咀嚼声。 吸溜声。 偶尔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。 还有碗底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发出的响声。 豆浆也分了下去。白白的,浓稠的,烫嘴的。 一个老头喝了一口,愣住了。 “这……这是豆子磨出来的?” “咋跟奶似的?” 他在舔嘴唇。喝完了还在舔。 舍不得那层沾在嘴边的薄浆。 —— 人群里有个人,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说话。 先前称重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,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——震惊,怀疑,反复确认,最终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沉默。 现在他端着半碗豆饭,蹲在田埂上,嚼得很慢。 故意嚼得慢。 在品。 这人叫周成。渤海郡来的。 不是普通农户——早年读过几年书,在县里当过小吏的书佐,识字,懂点农事典籍。 后来天下大乱,官也做不成了,回家种地。 和珅的人下来统计的时候,村里人推了他当代表。 说他识字,能听懂城里人说话。 周成嚼着豆饭,目光扫过面前那片已经收割了大半的豆田。 收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,一行行一列列的。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 “这豆子的根。” 他放下碗,走到田里,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土。 根系粗壮。深扎在土里。须根密密麻麻的。 不是菽那种浅根。 是——他在书上见过的、只有“嘉禾”之类传说中的祥瑞作物才具备的形态。 “扎得这么深……”他喃喃道。 然后他又看了看豆秆的断茬。 纤维致密。木质化程度很高。 不是菽那种软塌塌的蔓藤。 是——庄稼该有的样子。 一株真正被驯化好了的、高产的、稳定的粮食作物该有的样子。 周成是个读过书的人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