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唉...外出务工的人哪有不难的-《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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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今年三十一岁,在长安镇一家电子厂焊排线。

    焊排线这个活儿不复杂,但极其磨人。

    每天十二个小时坐在流水线前,左手拿排线,右手拿烙铁,对准触点,焊上去。

    一天焊一千两百个点。焊多了眼睛疼,颈椎疼,右手虎口的皮肤被烙铁柄磨出一层硬茧。

    月薪四千三,包住不包吃,宿舍就是这间六人间。

    每月往家里转三千,自己留一千三。一千三要管吃饭、买日用品、偶尔给孩子买件衣服寄回去。

    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过青泽县了。

    十四个月,四百二十天。

    她两个孩子,一个七岁,一个四岁,跟着爷爷奶奶在镇上住。

    七岁的大宝今年上一年级了,四岁的小宝还在家里散养——镇上幼儿园一学期两千八,她出不起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“姐”。

    赵丽霞,她亲姐。在青泽县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,卖酱油醋和卫生纸。

    “姐,啥事?这么晚。”赵丽红的声音压得很低,出租屋里另外五个工友有三个已经睡了。

    “丽红,你还记得以前跟你一起在老厂干活的王小慧不?”

    “记得啊。”她当然记得。王小慧比她小几岁,手脚麻利,人也实在。

    她们在李建国那个厂子里对着坐了一年多,一起吃盒饭,一起骂老板。后来厂子欠薪,各奔东西。

    “她进了个新厂,一个月八千多。”

    赵丽红没接话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赵丽霞等了五秒钟,以为信号不好:“喂?听见没?”

    “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怎么不说话?我跟你说!八千多!在县里!在家门口!不是在广东不是在浙江,就在咱们开发区!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门口!你听见了吗?”

    赵丽红当然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八千多,在县里,在家门口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,扎在她太阳穴上。

    “姐,谁跟你说的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今天菜市场上传遍了。王小慧她妈钱美华亲口说的。不光她,好几个进了那个厂的人都在说,底薪三千,计件另算,手艺好的过万。”

    “过万?”

    “过万。有个叫周桂兰的老师傅,做最难的工序,十八天两万七。”

    “两万七?踩缝纫机?”

    “不光踩缝纫机,还有手工活儿。做高档大衣的,羊毛的那种,出口上海——”

    “姐。”赵丽红打断她,“我睡了,明早五点半还要上班。”

    “丽红你别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睡了。”

    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出租屋很安静。六个人的呼吸声、翻身声、磨牙声,混在日光灯管的嗡鸣里。

    对面床铺的小周翻了个身,弹簧床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
    这张床的弹簧坏了好几根,小周每翻一次身都会响一次,赵丽红已经听了十四个月了。

    窗户没有窗帘。

    以前有过一块布挡着,是之前住这个铺位的姑娘挂的,那姑娘辞了工回老家结婚,走的时候把布也扯走了。

    赵丽红搬进来以后,一直说要买块布挂上,一直没买。

    不是买不起——菜市场最便宜的布五块钱一米,两米就够了。是没时间,也是没那个心气。

    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透进来,把天花板照成一种惨白色。

    白得不干净,因为天花板上有水渍,深深浅浅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

    赵丽红睁着眼睛,看那些水渍。

    八千多。

    她月薪四千三。每天十二个小时,一周休一天,但休那一天要洗一周的衣服、出去采购下一周的日用品,其实也不算休。

    四千三减去转回家的三千,剩一千三,一千三减去伙食费(她在厂门口小摊吃,每天十五块,一个月四百五),剩八百五。

    八百五减去日用品、手机话费、偶尔买件打折衣服,月底剩不到三百。

    这三百块,她攒着。攒到过年,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一件新衣服,给公婆带两箱牛奶。

    八千多,在家门口。

    她突然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

    她打开相册。

    置顶的是那张照片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站在老家院子里,大的搂着小的,对着镜头笑。

    照片是上个月她妈拍了发过来的,老太太不太会用手机,拍得歪歪斜斜的,画面糊了一半。但另一半是清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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