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工坊后面的空地上,气氛沉到了谷底。 蒲元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,一句话不说。 马钧抱着他的木制模型蹲在角落,嘴唇哆嗦着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。 刘老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。 他永远觉得失败是正常的,因为"天物降世必经劫难"。 这种盲目的信仰有时候让张皓觉得感动,有时候却是觉得害怕。 张皓走到那根裂开的铜炮管前,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裂口。 跟铁管的断裂方式不一样。 铁管是碎裂,像玻璃摔地上那种粉碎性的崩碎。 铜管是撕裂。裂口的边缘向外翻卷,像是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生生撑开的。 这意味着铜的韧性确实比铁好——它没碎,只是裂了。 方向是对的。 只是还不够。 "都别丧着脸。" 张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炮灰。 "第一次试铜炮就指望成功?哪有这么好的事。" 他回头看了蒲元一眼。 "蒲大师,这次裂口在中段,不在底部。”“说明底部加厚的方案是有效的。问题出在中段壁厚不够。" 蒲元抬了抬眼皮。 "加厚中段,整根炮管的重量至少翻一番。" "翻就翻。大炮本来就不是拿来扛着跑的,架在那儿不动就行。" 蒲元想了想,没反驳。 "再铸一根。中段壁厚加到三寸。" 加厚意味着要融更多的钱。 张皓的心在滴血。 但他没有犹豫。 还是那句话——方向是对的。 "但膛线的问题得解决。" 张皓又往裂开的炮管里看了一眼。 那些深浅不一的螺旋纹,在爆炸的冲击下已经被抹平了大半。这种粗糙的膛线,根本起不到稳定弹道的作用。 "蒲大师说办不到——" 张皓停顿了一下。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 上个月在黄天城逛西市的时候,他路过银器铺。 那些银匠在干什么来着? 在一枚不到拇指盖大小的银锁片上,雕一朵十六瓣的莲花。 每一瓣的纹路都纤毫毕现,花蕊的线条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,要凑到鼻子前面才能看到。 他当时还停下来看了半天,感叹古代手艺人的牛逼。 银匠。 张皓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响了。 银匠刻银器用的那套刻刀和手法,比铁匠精细十倍不止。 铜的硬度跟银差不多。 让银匠来刻膛线行不行? "马钧。" 张皓转身,声音陡然拔高。 马钧吓了一跳,差点摔倒。 "你去、跑一趟黄天城,把做银首饰手艺最好的匠人全部——不对,太多了容易泄密。挑三个顶尖的,带到谷里来。" "对外就说贫道要打一件祭天用的银法器,谁都不准多问。" 马钧呆了一瞬,然后点头,抱着模型跑了。 —— 三天后。 三名银匠被蒙着眼带进了天工一号工坊。 摘掉眼罩的时候,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——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铁屑和铜渣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混合臭味。 这跟他们想象的"做法器"完全不一样。 张皓没跟他们废话。 他把新铸的第二根铜炮管竖起来,指着炮口内壁。 "贫道需要你们在这里面刻线。" 他拿出一张图,上面画着膛线的示意图——六条等距等深的螺旋线,从炮口延伸到药室前端。 "间距、深度、角度,必须跟图上一模一样。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。" 三个银匠探头往炮管里看了看。 又看了看图纸。 然后互相对视。 为首的老银匠叫陈四,干了四十年银器活,手指粗短,指腹上全是细密的刀茧。 他没问这是什么东西,也没问刻线干什么用。 他只问了一句:"管子里头暗,看不清,能不能给小老儿弄面好些的铜镜,把光折进去?" 张皓一愣。 然后笑了。 专业的人,问的就是专业的问题。 "刘老六,去搞几面铜镜来。要最好最亮的。" 陈四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套银雕刻刀——十二把,大小不一,最细的一把刀刃薄得透光。 他把刻刀在油石上蹭了两下,然后把胳膊伸进炮管里,感受了一下内壁的弧度。 "铜活。" 他点了点头。 "跟刻银壶内壁差不多。只是管子深了些,得趴着刻。" "能刻?"张皓追问。 陈四抬起头,看了张皓一眼。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手艺人被质疑时特有的不悦。 "大贤良师,小老儿在银锁片上雕过百鹤朝凤图。一百只鹤,每只的翅膀纹路都不重样。" 他顿了顿。 "刻几条直线而已,小菜一碟。" —— 陈四没吹牛。 他带着两个徒弟刻了两天一夜。 第三天早上,张皓被叫来验收的时候,他趴在炮口往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 铜镜折射的光线照亮了炮膛内壁。 六条螺旋线从炮口一直延伸到底部药室前缘。 线条流畅,间距均匀,深浅一致。 每一条线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锃亮,没有一丝毛刺。 简直—— 像艺术品。 张皓回头看蒲元。 蒲元也趴在另一个角度往里看。 他的表情从不屑,到惊讶,到沉默,到最后——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、五味杂陈的神色。 "服了。" 蒲元挤出两个字。 然后转身走了,背影有些落寞。 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,蒲元大师更是铁匠中的顶点,基本没什么东西是他打不出来的。 但在精细度这方面,蒲元这种大师,比不过做首饰的银匠。 这不丢人。 但也不好受。 张皓没空管蒲元的情绪。 "试炮!" 加厚后的铜炮管架上炮架。 火药填装,铁球塞入。 引线点燃。 所有人退到五十丈外,躲在临时搭起的木墙后面。 嗤——嗤嗤嗤—— 轰!! 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