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太平谷东侧,半山腰。 烈士陵园。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座坟。 从山脚排到山腰,从山腰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脊背面。 密密麻麻的石碑,像一片灰色的森林,在冬日的薄雾里沉默地站立。 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。 有些碑上刻着两个名字——母子同葬。 有些碑上只刻着一个姓——身份无法辨别,只知道姓什么。 还有些碑上连字都没有。 只有一道刻痕。 代表:这里葬着一个人。 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 山腰第三层台地。 一个瘸腿的老兵正半跪在一块石碑前,用一块湿布擦拭碑面上的积雪和灰尘。 他的动作很慢。 不是不想快。 而是他的两只脚,脚筋都被挑断了。 走路只能拖着脚掌在地上蹭,像是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人换成了两根木棍,能支撑站立,但使不上力气。 他的脸上覆盖着新生的、扭曲的疤痕组织。 左半边脸被烧毁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愈合,皮肤呈现一种蜡一样的、不自然的光滑。 五官错位了。 左眼被疤痕组织牵拉得往上吊,嘴角向左歪斜。 任何认识他的人,都不可能从这张脸上认出他来。 这也是张角的目的。 一个面目全非的瘸子老兵。 身份文书上写着"李九",退役老兵,烈士陵园守墓人。 编号,丙字七十三。 没有人在意一个守墓的残废。 也没有人会对一个守墓的残废多看第二眼。 郭嘉把碑面擦干净,看清了上面的字。 "王氏,年十五,太行之役殁。" 十五岁。 比阿秀还小一岁。 他的手停了一下。 然后继续擦下一块碑。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。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——天亮了爬起来,拖着废掉的双脚从窝棚走到墓区,擦碑,清扫落叶积雪,检查有没有被野兽刨开的坟。 天黑了回窝棚。 吃的是最差的糙粮饼子,硬得能砸死人,得泡在水里半个时辰才咬得动。 没有人跟他说话。 负责看管他的是两个轮班的黄巾军士卒。他们只在送饭和检查的时候出现,从不多说一个字。 偶尔有教众上山祭拜。 他们从他身边经过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 或者看一眼,露出怜悯的神色——又一个在战争中被毁掉的可怜人。 没有人知道。 这个擦碑的瘸子,就是当年下令放火烧山、开坝放水的那个人。 就是这些碑下葬着的八十三万亡魂的罪魁祸首。 郭嘉不知道张角这么安排,算惩罚还是折磨。 也许两者兼有。 也许都不是。 也许张角只是单纯地觉得——让他活着,比让他死更有用。 而让他在这里擦碑,比让他烂在地牢里更有意义。 一个活着的郭嘉,是一张随时可以打出去的牌。 郭嘉太清楚这个道理了。 但清楚归清楚。 当他每天擦着这些碑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的时候—— 王氏,十七。 李家兄弟,十二、十四。 陈老汉,六十一。 张氏母女,三十二、三。 ——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、持续地被什么碾过去。 不是愧疚。 郭嘉从不认为自己有错。 战争就是这样。 他为曹操谋划,曹操为匡扶汉室而战。 胜者为王,败者寇。 这是天道。 但他无法否认的是—— 这些碑上刻的不是敌人。 是农民,是老人,是女人,是孩子。 是跟阿秀一样的人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