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洛阳。 雨停了三天了,但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水渍。 宫墙根下的青苔泡得发黑,一片一片烂在砖缝里,散发出腐败的气味。 南宫德阳殿前的御道上,石板裂了好几块——那是之前太平道铁甲舰炮轰城墙时震裂的,到现在也没人修。 没人修。 修什么修?砖瓦匠跑了大半,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,谁来管一条御道? 德阳殿。 大汉朝会的正殿。 曾经百官齐聚、朝笏如林的地方,如今空了大半。 殿内四排蒲团,本该坐满三公九卿、文武百官。 现在——左边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,右边更少,十五六个。 中间空出的位置比坐了人的位置多。 那些空位的主人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投了太平道。 死的不用说了。 曹操。 吕布。 董太后。 跑的更多。在怪船出现在洛水那段时间,洛阳城里的官员就跑了一小半。 等曹操死讯传回来,又跑了一批。 等《邺城条约》的内容传开——割让除司隶外所有州郡,交出传国玉玺,二十万骑兵投降为奴——最后一批还在观望的人也连夜收拾细软,带着家眷往南边去了。 投的也有。太平道的黄巾旗还没插到洛阳城头,就有人在家里偷偷写降书了。 剩下的——就是殿里这三十多个人。 留下来的理由各不相同。 有的是真忠心,有的是跑不动,有的是没地方跑,有的是觉得自己官太小,太平道看不上,留下来反而安全。 但不管什么理由,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。 坐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殿里。 等天子临朝。 —— 刘协来了。 准确地说,是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进来的。 不是走不动。是龙袍太大了。 九岁的皇帝穿的已经是最小号的冕服,但还是有些嫌大,袍角拖在地上,每走一步都得提一下。 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,珠链晃来晃去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 他登上御阶。 坐上龙椅。 两个小太监退到殿柱后面。 整座大殿里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高处。 龙椅太宽了。 他坐上去,两边空出来的位置能再塞两个他。 殿下三十多个官员齐齐行礼。 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 声音参差不齐。稀稀落落的。像一把走了调的琴。 刘协没说平身。 沉默了好一会儿。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的水滴声。 “平身。” 声音不大。但清楚。 众人起身。然后—— 冷场了。 没人说话。 以前朝会,总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启奏。 太尉、司徒、司空,三公轮流开口,然后九卿跟进,最后是侍御史们查漏补缺。 现在? 太尉空缺。司徒空缺。司空空缺。 三公,一个都没有。 九卿死的死、跑的跑,剩下三个,缩在蒲团上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 最后,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。 太仆韩融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嗓门还行。 “陛下。” 他站起来,手里的笏板微微发抖。 “臣有本奏。” 刘协没动。珠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。 “说。” 一个字。干巴巴的。 韩融咽了口唾沫。 “《邺城条约》签订已有十日。太平道方面遣使催促……催促我朝尽快履行条约内容。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其一,岁贡粮草三十万石、绢帛十万匹,需于六月前送抵邺城。” “其二,传国玉玺,需于五月初十前交付。” “其三……” 韩融的声音低了下去。 “太平道要求我朝……向大贤良师上表称臣。以藩属之礼行之。”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,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。 没人说话。 称臣。 大汉天子,向一个黄巾贼寇称臣。 这句话要是在半年前说出来,说的人会被当场拖出去砍头。 但现在—— 没人喊砍头。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韩融的意思。 这是太平道的意思。 “陛下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来。 光禄勋杨琦。 四十来岁,弘农杨氏旁支,杨彪的远房堂弟。 杨彪被吕布斩杀后,杨氏在朝中的势力几乎清零,杨琦是硕果仅存的一个。 “臣以为……当务之急,是安抚太平道。” 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。 “条约已签。覆水难收。若我朝拒不履行,太平道以此为由再兴兵戈……以我朝目前的兵力,恐怕……” 他没说下去。 不用说了。 恐怕什么?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。洛阳城墙上的缺口到现在都没补完,城里能打仗的兵不过数万。 太平道要是真的来攻—— 不敢想。 “臣附议。” “臣也附议。” 几个官员跟着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态度很明确——认怂。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 “荒唐!” 一声暴喝从右边传来。 议郎。刘范。刘焉的长子。 刘焉去了益州当州牧,把长子留在洛阳当质子。 结果朝廷都快没了,质子倒还在。 刘范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 “大汉天子向贼寇称臣?!你们说得出口?!”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同僚,眼睛里全是怒火。 “曹相国以身殉国,血都还没凉!你们就要跪了?!” “吕i将军在孟津拼到最后一口气,为的是什么?!” “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大殿上,商量怎么给贼人下跪的吗?!” 杨琦的脸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 “刘议郎,你说的都对。但对有什么用?” 他的声音很轻。 “你有兵吗?你有粮吗?你有能挡住大炮和妖法的办法吗?” “你什么都没有。” “曹孟德有四十万大军,他死了。吕奉先天下第一猛将,他也死了。他们都挡不住的东西,你刘范拿什么挡?” 刘范的嘴张了张,攥紧了拳头,但说不出话来。 因为杨琦说的是事实。 殿里又安静了。 这种安静让人窒息。 不是沉默,是绝望。 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,但没人敢说出来的那种绝望—— 大汉,完了。 就在这时候。 “王司徒。” 一个声音从最高处传下来。 不大。但很清楚。 所有人都抬起头。 龙椅上,刘协的身子微微前倾。 十二旒珠链晃了一下。 “你怎么看?” 殿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。 左边第三排,靠近殿柱的角落里。 王允。 豫州太守出身,前司徒,后因朝局动荡被免,曹操执政时被重新起用为司隶校尉,负责洛阳防务。 如今百官凋零,他算是殿里资历最老、分量最重的人了。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,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。 别人吵的时候,他闭着眼睛。 别人哭的时候,他低着头。 像一尊庙里落了灰的泥塑。 此刻被皇帝点了名,王允才缓缓睁开眼。 他站起来。 没急着开口。 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协。 殿里光线不好。 高处的窗棂被油布封了一半,之前琉璃窗在大炮轰城时被震坏了,没有新的换,只能拿油布糊上。 剩下的光从未封的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龙椅扶手上,照不到刘协脸上。 十二旒珠链垂在面前,一颗一颗,把那张九岁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阴影。 看不清表情。 但王允听到了他的声音。 那个声音—— 跟以前很不一样了。 以前的刘协说话,虽然比同龄孩子老成,但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东西。 不是幼稚。 是——不设防。 孩子说话,哪怕再早熟,语气里总有一种未经磨砺的柔软。 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器,有棱有角,但摸上去不硌手。 现在这个声音—— 冷。 不是故意装冷。 是那种经历过某些事之后,自然而然变冷的冷。 王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 陛下才九岁。 九岁。 亲眼看着曹操被万箭穿身。 亲眼看着吕布为救自己被炮轰而死。 亲眼看着董太后在为自己挡箭暴毙。 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当人质。 然后被放回来。 签了条约。 割了地。 赔了款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