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洛阳城外。 童渊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,抬头看了一眼。 城墙上有一个巨大的豁口。 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轰穿的。 豁口边缘的城砖碎裂外翻,断面焦黑,像是被一股极其猛烈的力量从正面击穿。 应该是太平道的大炮。 童渊离开黄天城前见过那东西。 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,那时候威力可没这么大。 城门倒是开着的。 进出的人很多。 比童渊预想的多得多。 他原以为洛阳经历了炮击、兵乱、迁都,应该是一片残破萧条的景象。 但不是。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。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,有赶着骡子的行脚客,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,也有衣着体面的士人。 热闹得不正常。 童渊混在人群里,跟着进了城。 没人注意他。 一个穿旧道袍的干瘦老头,在这座城里,实在不起眼。 进了城门,更热闹。 街面上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。 两侧的店铺有不少是新开的。 幌子崭新,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。茶馆、酒肆、客栈,家家满座。 不像是一座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。 倒像是赶庙会。 童渊边走边看,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 街上每隔十几步,就立着一面黄绢布幡。 幡上写着字。 “登仙教”。 三个字。 用的不是汉隶,是一种带着道家意味的篆体,笔画流畅,像符箓。 布幡下面还有小字: “仙师左慈,受天命降凡尘,传登仙法,济苍生。” 童渊的脚步慢了下来。 他站在一面布幡前,盯着“左慈”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婶瞥了他一眼。 “道长也是来看仙师的?” 童渊回过神。 “什么仙师?” 大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。 “左仙师啊!您不知道?整个司隶都传遍了!仙师降了仙宫在皇城上面,天子都拜他为师了!今儿个仙师要出宫给百姓传法送仙丹,好多外地人专门赶来的!” 她指了指街上那些拥挤的人群。 “您看——这些人,一大半是从弘农、河内、河南尹那边赶过来的。还有从颍川来的呢。都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模样,瞅瞅自己有没有成仙的机缘。” 童渊没说话。 大婶又补了一句:“道长您来得巧,再晚半个时辰,酒楼茶馆全占满了,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” 童渊道了声谢,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。 越往城中心走,人越多。 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神色各异——有满脸虔诚的,有眼睛放光的,有半信半疑的,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而好奇的期待。 自古以来,华夏人对成仙与长生不死,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执着。 从始皇帝遣方士求仙药开始,这份执念就没断过。 如今有人说——真仙降世了。 仙宫都浮在天上了。 天子都拜师了。 谁不想来看一眼? 万一自己也有仙缘呢? ——这种心态,童渊太熟悉了。 他自己的师父杨朱,当年就是看透了这份执念,才会定下“全性保真,贵己重生”的道统核心。 不求飞升。 不逐妄念。 保全自身。 但他师弟,偏偏要走一条“逆天求仙”的路。 而且现在——他把这条路,铺到了天下人脚底下。 童渊叹了口气。 找了一家还有空位的酒楼,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,要了一壶茶、两碟小菜。 坐下来。 等着。 …… 酒楼里嘈杂得很。 隔壁桌几个外地来的客商,正就着酒菜高谈阔论。 “你们听说没?天子下了旨——以后天下十三州,各自成国!兵甲归仓,放马归山!” “当真?” “千真万确!说书先生讲的,皇城里面传出来的旨意!天子说了,天下百姓应该安心修道,不要打来打去了。各州各郡自行治理,不归洛阳管了。” “那这不就是……周朝那会儿的事?分封?” “可不是嘛!”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,带着几分书卷气。 “大禹铸九鼎,以象天下九州。周公定鼎洛邑,以洛阳为天下之中。'宅兹中国,自之乂民'——天子居中而治,诸侯各守其地。如今天子的意思,分明是要恢复周制。” “那太平道占了冀州幽州,不也算是一个'诸侯国'了?” “何止!人家签了条约的,除了司隶以外的地方,名义上全是人家的。天子连传国玉玺都说要交出去了……” “那天子还分封个啥劲?按道理不都是太平道的地盘了么?”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起劲。 童渊端着茶盏,没有插话。 他在听。 也在想。 十三州各自成国。 兵甲归仓。 放马归山。 …… 听起来像是天下太平在望。 但童渊活了一百多年。 他知道,这种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背后一定站着别人。 天子既然拜了师弟为国师的话。 那背后的人肯定是左慈了。 他想干什么? —— “啪!” 一声惊堂木,把酒楼里的嘈杂声压了下去。 大堂正中的高台上,一个穿青衫的说书先生拍了拍桌面,扯开嗓子。 “诸位!诸位!且听在下说一段——” “话说自洛阳大劫之后,天降仙人,解万民于水火——” 酒楼里瞬间安静了大半。 楼上楼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,摇头晃脑地开讲。 “列位看官容禀。这话得从月前那场大劫说起。太平妖道以铁甲巨舰逆洛水而上,炮轰帝都,城墙崩裂,社稷动摇。曹孟德只身赴邺城谈判,慷慨赴死。朝中栋梁凋零,天子蒙尘,大汉危如累卵。” “就在这存亡一线之际——” 说书先生猛地提高声调。 “天降仙人!” “此仙非他,正是庐江天柱山得道真仙——左慈左元放!” “左仙师受天命下凡,驾白云降于皇城,以大法力化仙宫于城上,万丈金光普照京畿!天子一见,知是真仙降世,纳头便拜,拜为国师、天师!” “仙师悲悯苍生,见天下征战不休、百姓流离失所,遂奏请天子立登仙教为国教!传登仙法于众生!散登仙丹于百姓!” “何为登仙法?修心养性,吐纳天地灵气,日积月累,凡胎可蜕,肉身可飞!” “何为登仙丹?仙师亲手以天材地宝炼制,服之可百病全消、延年益寿、通灵开窍,是修仙入门的无上至宝!” 说书先生越说越亢奋,唾沫横飞。 “天子更是心怀天下,为了让百姓安心修道,早日飞升,让天下人人如龙!欲效仿周文王、周武王治天下——” “十三州各自成国!” “刀枪入库!” “马放南山!” “天下安定,指日可待!” “好——!” 楼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 有人拍桌子。 有人跺脚。 有人满脸通红地喊:“仙师万岁!” 还有人已经跪在地上,朝着皇城方向磕头。 …… 童渊坐在二楼窗边。 茶盏端在手里,一口没喝。 他的脸色很平静。 但端茶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。 登仙法。 登仙丹。 他太了解左慈了。 那些所谓的“登仙丹”—— 以他师弟炼丹的路数,铅、汞、硝石、朱砂,哪一样不是剧毒? 百姓哪里分得清? 师弟难道已经走火入魔? …… 窗外,街面上突然喧闹起来。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。 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 沉闷厚重的铜锣声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心口上。 然后是笙箫丝竹的靡靡之音。 整条大街上的人都停了下来。 所有人转过头,朝着皇城方向看。 “来了!来了!仙师出宫了!”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。 哗—— 像开了闸的水,两侧的百姓潮水般涌向街道中央,又被提前布设的绳栏挡住,退到两边,挤在路旁,踮着脚尖往前看。 童渊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 居高临下。 看得很清楚。 …… 皇城朱雀门大开。 一队队身着金丝绣边道袍的侍从鱼贯而出。 每人手中擎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。 旗面是上好的蜀锦,明黄色底,银线绣着仙鹤祥云。 旗杆后面是两列乐工。 不是寻常的朝廷雅乐——用的是编钟、石磬、玉笙。 编钟的声音沉沉地滚过长街,带着一种庄严到几乎压迫人的气势。 乐工之后,是四列执兵甲的侍卫。 穿的不是汉军甲胄。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鱼鳞甲。 甲面反光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 像银子打的。 每人腰间佩一把细窄的长剑,剑柄缠着金线。 面具——每个侍卫都戴着一张白色面具。 没有表情。 没有五官。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。 几百张一模一样的白面具,沉默地、整齐地行进在长街上。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。 不是不想喊。 是被这股莫名的压迫感按住了。 童渊的瞳孔缩了一下。 那些白甲侍卫—— 不对。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侍卫的步伐上。 整齐得不正常。 不是军伍操练出来的那种整齐。 是——一模一样。 步幅一样。抬脚高度一样。落地的角度一样。 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。 像一个人分成了几百份。 …… 童渊没有多看。 他的目光越过侍卫方阵,落在了队伍的核心。 一辆巨大的车驾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