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黄天城。 城西三十里外的平原上。 这里都是之前流民新开的田。 不是一亩两亩。 是十万亩。 黄豆熟了。 站在田埂上往外看,视线尽头都是金灿灿的一片。 豆荚饱满得快要撑破皮,一串一串挂在指头粗的茎秆上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 风一吹,整片豆田“沙沙沙”地响。 像下雨。 是粮食的声音。 张皓站在田埂上,身边站着贾诩、和珅、张宝。身后跟着一大群人。 是百姓。 几千号人。 男女老少都有。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蜡黄,但眼睛是亮的。 这些人是和珅从冀州各地找来的。 每个村派一个代表,有的村子派了两三个。 足足来了三千多人。 和珅管这叫“眼见为实”。 他跟贾诩说过原话:“光靠嘴说,说破天也没用。让他们自己来看,自己来摸,自己来吃。回去一传十、十传百,比咱们派一万个人下去宣讲都管用。” “大贤良师到了!”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 田埂两侧的百姓立刻骚动起来。 有人踮脚看。 有人互相推搡。 有人直接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泥地上。 “你们别跪了。” 张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 不大。但清楚。 “都站起来。今天带你们看粮食。” 百姓们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。 张皓走到田埂中央,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。 三千多张脸。 有老有少。有男有女。 大多数人瘦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是被饥荒从内里掏空了一层。 张皓深吸一口气。 “今天请大家来,就一件事!” “看看贫道让你们种的这个仙豆,到底长什么样,产多少粮。”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金灿灿的豆田。 和珅站在旁边,洒金折扇轻轻一合,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。 收割从辰时开始。 不是太平道的兵在割。 是百姓自己割的。 和珅的主意。 他在来的路上就跟张皓说了。 “天师,让他们自己动手。自己割的,自己看到的,回去才有说头。“ 张皓想了想,点了头。 于是三千多个百姓代表被分成了几十队,每队分一块地。 队里有壮劳力,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农。 镰刀是太平道提供的。新磨的,锋利得很。 一声令下,数千人弯腰下田。 “沙沙沙——”镰刀割过豆秆的声音此起彼伏。 然后——怪事就来了。 最先发现不对的,是一个来自巨鹿郡南边赵家庄的老农。 姓赵,五十多了,种了一辈子地。 他蹲在田里割了两刀,手突然停了。 盯着手里的豆秆看。 看了好一会儿。 伸手捏了一下豆荚。 又看了看。 旁边的人催他:“老赵头,发什么愣?快割!” 老赵头没动。 他用粗糙的手指掰开一个豆荚。 三颗豆子滚了出来,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。 很圆。 很饱满。 黄澄澄的。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颗菽都大。 大一倍都不止。 “这……”老赵头的声音哑了一下。 他种了一辈子菽。 菽是什么样,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。 粒又小又瘪,颜色黄里带青,皮粗。 蔓生——就是趴在地上长的,藤蔓乱爬,占地方,费事,产量还低。 一亩地打个百八十斤,算老天爷赏饭吃。 但眼前这个—— 茎秆是直的。 不是趴在地上,是直挺挺地立着。跟小树苗似的。 一棵秆上挂着几十个豆荚,密密麻麻的。 豆荚比寻常菽的大了将近一倍。 每个荚里头都鼓鼓囊囊,饱得快裂了。 掰开来一看—— 颗颗滚圆。 金黄色的。皮薄。光滑。 这不是菽。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菽。 老赵头的手开始抖。 他不是激动。 是害怕。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看到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——是害怕。 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豆子?” 旁边几个人也停了手,凑过来看。 “哟——这豆子咋嫩大?” “你看这秆,直的!菽啥时候是直着长的?” “我活了四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豆子。” “老赵头,你种地最有经验,你说——这玩意咋长这样?” 老赵头没说话。 他蹲在那里,捧着掌心的三颗黄豆,像捧着三颗金子。 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。 “一亩地……这得打多少出来?” 声音在发颤。 —— 收割持续到午时。 日头正毒。但没人喊累。 因为越割越不对劲。 三千多个百姓代表,来自冀州各地,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。 他们割着割着就发现了—— 这些豆子,跟他们认知中的“菽”,完全不是一个东西。 到处都有人在议论。 “你看这秆子,硬得跟柴火棍子似的,哪有菽长成这样的?” “菽是蔓儿生的,爬在地上的!这个是直着立的!从根到梢,一根秆上挂几十串豆荚——菽你啥时候见过这种长法?” “而且你看这密度,一亩地里种的棵数比菽多出好几倍——菽蔓子到处爬,占地方。这个一棵一棵站着的,排得整整齐齐,跟小麦似的。” “我掰了十几个荚了,颗颗饱满,没一个空的。嘶——菽的话,十颗里至少有三颗是空的。” “最邪的是这颗粒大小——你看,比我指甲盖还大!滚圆滚圆的!菽哪有长这么圆的?菽是扁的!长扁的!谁家菽长成球了?” “不是菽。”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。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长字脸,手上全是厚茧子。 巨鹿北边来的,姓孙,自己种过二十年地,还帮地主家管过几年佃户。 他蹲在田边,两只手捧着一大把刚剥出来的豆子,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。 然后抬起头,表情很奇怪。 像是见了鬼。 但又不是怕。 是那种“你告诉我这是真的?你他妈告诉我这是真的?”的表情。 “这肯定不是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 声音比刚才大了。 “这是……这是仙种。” 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。 “这他娘的真的是仙种。” 周围安静了一瞬。 然后嗡地一声炸了。 —— 称重是在田边搭起来的木台上进行的。 十杆大秤,一字排开。 秤是新做的。铜砣擦得锃亮。 和珅安排得很妥当——每杆秤旁边站两个百姓代表做监秤人,专门盯着看。秤砣挂在哪一格、秤杆平不平、有没有做手脚。 “各位父老——” 和珅站在木台上,折扇一展,声音拉得又高又亮。 “天师说了,今天称重,不怕大家看,就怕大家不看!来,每个村的代表,上前一步,亲手过秤!自己割的自己称!” 百姓们涌了上来。 第一筐豆子抬上秤。 秤杆一翘——“一百三十七斤!” 报数的是监秤人。一个来自河间的老农。 嗓门大得整个木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。 哗—— 人群骚动了一下。 “一百三十七斤?一筐?” “那一亩地呢?” “别急别急,还没算完呢。” 第二筐。“一百四十二斤!” 第三筐。“一百二十九斤!” 第四筐。第五筐。第六筐。 数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。 每报一个数,人群的声音就大一分。 半个时辰后,第一块地——十亩——称完了。 和珅亲自拿着账册,在木台上念。 “第一块地,十亩整,总产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一斤。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合每亩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” 木台下面—— 死寂。 绝对的死寂。 三千多人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,集体失声。 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 一亩地。 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 菽——好年景一亩百八十斤。 这个——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 十多倍。 “不可能的。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 第(1/3)页